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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性得不能再女性的美丽躯壳里,怎么就寄生了个凶狠残暴的杀手?他这个当了九年兵的人,对于那样壮阔的流血场面,竟远远比这小女人缺乏见识和气魄。上星期天金鉴独自溜进林子深处去过枪瘾,打了头獐子回来。背到兵站它尚未咽气,瞪着两只美人儿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越来越频繁地垂下。小潘儿用自己的头巾擦着它腹上的血。她跪在它身边,它的伤痛是她的,那垂死的目光从人和畜样美丽的眼睛里同发射出来。血使他瘫软,和伤了的幼獐样微微抖颤。刘合欢此时想,这竟是女凶手的出戏。

  小回子说:司务长,我先走了,你看怎么处理,要我帮什么忙,招呼声。这时所有的灯光暗淡下去,是发电机出故障的预告。刘合欢从抽屉里拿出蜡烛,动作迟缓如老人。他将蜡烛支支点上,渐渐地,十多根蜡烛遍布整个空间。小回子在门口回头,见这间俗不可耐的房间完全变了,浪漫亦或肃穆,成了辉煌的洞房亦或灵堂。他想司务长的良宵和末日更迭起来,司务长对小潘儿的感情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要深多了,比他向众人炫示的,要美好多了。但切都不可挽回,司务长已开始祭他和小潘儿这短短的十天,连司务长自己都不明白,他已在送她。顽劣人物如刘合欢,也有这熊熊燃烧的悲壮情愫,小回子断定司务长自己绝对不懂这屋子如心如脉的烛火的喻意。懂,他也绝不会认账。

  刘合欢不知坐了多久,抬起头,见小潘儿已站在他面前。她在蜡焰中显得姣美浓烈,也显得叵测诡异。她说看到他屋里点那么多根蜡烛,她可不可以讨两根。他说那当然。他从抽屉里拿出扎没启封的蜡烛。搁在那张通缉令上。他看着她在烛光中不停地变幻。她说你这样看着我干啥子?她嫣然笑。这笑是过五关斩六将的。这笑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帮她路逃到了这里。他说你好看啊。她说你今晚有点奇怪。哪里奇怪?我也不晓得,反正不太对头——点这么多蜡烛,闹火灾呀?你不喜欢玩火?我小时候喜欢,我妈说玩火要尿床。那你现在喜欢玩什么?我哪有时间玩。玩男人?你喝酒啦?说些醉话!到这里来之前,你在哪里?做什么?她看着他,知道事情不好了,但还抱最后那点绝望的希望。你今晚就是古怪。你告诉我呀——能告诉金鉴,不能告诉我?金鉴转脸把你那些事全告诉我了。他用起军队惯用的离间诈审。看看,她要招了。她垂下眼皮,又突然抬起,看他有没有金鉴那样年轻易感的恻隐之心。金站长对我说,你被人拐卖到西北。话搁在那里,等她自己去拾。我是被道手二道手拐骗到那个我都叫不出名字的地方。然后呢?然后他们把我剥得丝不挂,绑在床上,绑三七二十天。她讲得跟他听来的所有拐卖妇女的故事模样。后来呢?我还能怎样?个女人,没有钱,也不认得个人。你就做了那人的女人?那我也认了,到了这步,女人不认还能咋样?后来就跟他死了心好好过了?她不再说话,眼睛很黑很黑,瞎掉了似的。后来呢?她阴惨地笑:想想嘛,你花大钱买的女人,不虐待她,不把她糟蹋个稀烂,划不划得来?他们天天打你?饿你饭?像待女奴隶?打算什么?饿饭算什么?她的故事又成了无数被拐骗的妇女的份拷贝,他这样听着,想着,心里已为这小女人开脱了切。兔子急了也要咬人的,个弱女子忍到了再也不能忍的刻,举起了屠刀。她认为她的夸张并不大,谎也没撒太远。她没去讲那个晚上她打开那大纸箱,看见泡在血里的二十英寸大彩电时,那无法解释的心情。是复杂纷乱得令她发疯的心情。她干巴巴地讲着她所经历的切劫难,她意识不到她讲的已不全是实话,尤其是讲到她小产后两个畜牲男人浴着她的血轮番地受用她,受用到她奄奄息。她不认为这印象有多大误差,它就是她心里存留的对整桩事情的惟印象。后来呢?她看看他:还有什么后来?她其实没吱声,只是看看他。她不去讲她怎样打开抽屉的锁,发现没有分钱了。钱变成了那个彩电。它不是她的心愿嘛?她当然不会告诉刘合欢,她掀翻了整个的家,把两个男人置的新的家当全翻个底朝天。居然从傻畜牲瘟般臭的褥垫下翻出两张借条,是他哥哥写的,写道:今借到二宏三仟圆;今借到二宏二仟圆。从日期上看,笔钱是借了来买她;第二笔钱是借了买电视机。因此她也好电视机也好,都是有傻畜牲份的。整场搜索只得到八十元钱。她早搭车到县城,去当那个金戒指。惟家首饰店的店员说,这是假的呀。倒是那块老罗马表值些钱。她靠那百十块钱就那样混天是天地混。是个好看的女人,总不至于混不下去。无数的卡车司机,无数的旅店经理,无数无数的各行各业的男人,都是给日子给她混的。

  八个月就糊里糊涂混过来了,混到这个兵站,居然混成了众星捧月,她险些把自己的来龙去脉都忘干净了。险些认为切都可以勾销,切都能重来。直到这刻,她还没有彻底放弃那极虚幻飘渺的“重来”。刘合欢把那张通缉令推到她面前,她看着看着,好像在看别人的事。去自首吧,你是个受害者,是牺牲品,说不定会得到宽大处理的。她摇摇头。你不去也没有办法,你还能逃多远?我不是想逃,我意思是,他们不会宽大我的。现在可以找律师,帮你辩护我不相信哪个能帮我,向就是以命抵命。刘合欢想世上真有这样惨的事;这样年轻好看的个女孩,这样身罪孽。人家在她身上造够了孽,她以造孽的方式回报。

  烛光飘飘忽忽,他站起来,要送客的样子。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到死那天都会想着这个地方,这儿的人个个待我这样好。你待我这么好,从来没人待我这么好。刘合欢看着她,想着这张美丽年轻的小圆脸哪天会从这世界永远消失。他心里阵极度的不适,不知酸文人们所说的心碎可就是如此感受。她又四下望眼,说,这么多蜡烛真好看,我从来没看过下子点这么多蜡烛。我也不会忘记的——你为我点过这么多蜡烛。她突然“〖5”,7”〗〖8〗口〖8〗〖3〗〖5,6〗扑〖〗”的下,吹灭支火苗,竟挑衅似的孩子气地扭头看他眼,笑下。然后她又接着去吹第二根第三根吹到剩最后根了,她说:这根是我,你来吹吧。刘合欢心里越来越不适。定就是心碎了。她多么可能成为个好女人,好妻子,她勤劳能干他突然开口说:你还是逃吧。我想法把你往边境上送。我认识很多开车的。她不吱声,想象这计划的可行性。我给你些钱,碰到闯不过的关,塞点钱说不定能行得通,这年头。就算这张通缉令根本没到达这个兵站,你来你走,跟谁都没有关系,谁都不必担责任。真活下来了,想法来个信,告诉我声。她泪流得大片黏湿。她知道这条逃亡的路是刀山火海,活出去的希望只有线。她无知无识,即便活了出去,又靠什么去生存。还是靠三教九流各行各业的男人吗?那可是异国的了。他也流下了泪,他明白她活出去的希望多么细小。

  刘合欢没有把通缉令交给金鉴。他天都在忙着和大站的同乡联络车辆。又去联络地方货运的熟人。紧张和疲劳使他到了晚上已点嗓音也没了。篮球场奇怪的空寂,完全不像个星期日的傍晚。十天来因小潘儿的到来而生发的快乐沉暗下去。刘合欢不知道这地方固有的心灰意懒的气氛突然的恢复,是否是人们的种心照不宣。也不排除种可能性:所有人其实都知道了小潘儿的真相,却又不忍将它做真相来接受,做真相来告诉别人。小潘儿傍晚时把借来的杂志本本捱门捱户地送还。还有大摞叠得平整经她手钉了钮扣,做过缝补的衣服,她送到每个门口,仍是嘴不饶人地叫这个“大侄子”那个“大外甥”。

  太阳落山前,她拿了个塑料包,往松林里去。她跟炊事班说她去捡些蘑菇回来。进了松林不久,她看个人靠树干坐着,膝上架着个本子,在写着什么。她叫他:小回子!他蓦地抬起头,第个直觉竟是“快逃!”他见她正将双臂翻向脑后,将头发拢作把,嘴里叼着两根发卡。她以衔着发卡的口齿对他笑着,他时想象不出可曾见过比这更真切更温暖的笑。她问:你在写啥子吗?他觉得她穿着紧绷绷的水绿色毛衣在深绿的松树浓荫里怎么会那么迷人?怎么可以有那么可爱的凶手和逃犯以及死囚?!他并没听见她问他什么,就这么似惊似愕地看着她。她的故事刘司务长已全告诉了他。他没想到曾经最厌恶的刘司务长夜间成了他的知己,无话不谈的哥儿们。他和刘合欢是由于对这个小女人的同情和不平而突然盟结了种情谊。这时她又问:你在写书呐?没写书。那写什么?军区报纸要的稿子。写什么的吗?瞎写。根发卡从她齿间落到满地厚厚的松针里。她叫他:你眼好,帮我来找嘛!小回子只得走过去,其实他不情愿挨近她,那段使她更美好的距离他情愿它持续在那里。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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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卡终究还是没有找到。她说她去拾蘑菇,问他想不想同走走。小回子犹豫着,她下巴偏:走嘛,二天你就见不到我了哟。她借这玩笑口气,道出了那个最惨烈的真实。人生有许多生离死别的,只是适时没多少人意识到此别便是永远。而这个正值风华的女子却知道现在与她相交错的人或事,都是永远的错过,别便是永远。小回子替她五脏绞痛。他听她讲着她小时候的心愿,种种可怜的向往:要买辆凤凰牌的女式自行车,骑着去县城中学,路上被学生们叫着“潘老师早!”她要把车座拔得高高的,车把放得低低的,那样骑车的姿势特别出风头。全县城有两三个那样骑车的女孩,都是人人叫得出姓名的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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